我是平乐侯府的世子,沈听肆。世人皆道我沈家时运好,祖辈从一小卒,受了皇恩摇身一变成为了皇亲。
父亲从小便教导我们,皇恩总有耗尽的一天,也深知沈家在朝堂之上并无权利可言,所以父亲乐得做个逍遥王爷。
家中有一幼妹妹名唤林初棠,与我差了八岁。老来得子,家中很是宠爱,父亲与母亲向来恩爱。而我先是入学,后是接手家中之事,对棠棠的关心与照顾甚少,对于棠棠的约束与管教也少之又少,我很后悔。
棠棠九岁时,从宫中带回来一位“罪臣之子”,很是黏他,我本不想留下他,那小子眼里的东西都太过明显,但是棠棠与他一起时,总是笑的很开心,我心软了,这是我后悔的第二件事。
我原以为,萧厉那小子做成自己的事情之后,便会离开,直到我渐渐现,他看棠棠的眼神,不像是看妹妹,而是充满着毫不掩饰的爱意。
在棠棠及笄时,更是送了香囊,后来才知那竟是他自己绣的。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其中一个,手镯玉佩,金钗木梳,定情之物让他送了个遍。我有些不屑的耻笑,却也隐隐被他打动。
不过那小子也算幸运,我一直以为棠棠是不通情爱的小孩,可是看见棠棠送他平安符,从前活泼肆意的小姑娘,耐着性子为他制鞋做袜我才惊觉,我原来一直都不了解自己的妹妹。
有情人是该终成眷属的,情投意合,也应有个好结果的。
只是棠棠猝然离世,长眠地下,年仅十七。
她很勇敢,只是长安城最勇敢的小姑娘,在情爱里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。
棠棠走后,萧厉时常疯,头七那天想要在聚福院中自戕,被板栗劝下,说自戕的人没有下辈子,他很怕。但是却又一句句哀求,求我杀了他。
我不理会,他又问我棠棠为何不去他梦里,我当然不会顾及他的感受,我只希望他越痛越好。
之后,他再没来过聚福院,只是每日去棠棠坟前,板栗说他在忏悔,祈求棠棠入梦。
棠棠走后第五十天,七七已过,萧厉又疯了,因为他一直没梦到棠棠,他拉着我问,是不是因为他让棠棠受伤了,我把棠棠藏起来了
我很想将他的脑袋掰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只有“沈初棠”三个字,但是很快他又恢复了正常,开始学着沈家的样子在城外搭棚施粥,脸上天天带着笑,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极了,见了我不再是叫哥,又换成了听肆哥,也不再逼着小皇帝给他写赐婚圣旨
板栗跟我说,他怕他做的孽殃及身边人,不敢再说棠棠是他的妻,也怕他恶事做尽,入不了轮回道
我哼笑一声,原来长安城杀人如麻的摄政王,竟也是个胆小鬼。
棠棠走后的第二年,长安城生了一件大事,新科状元刚上任,就办了一桩大案,为当年的瑞王府平了反。
我原以为是萧厉的手笔,我问他,他只摇头,跟我说那人说是报恩,在城外承了他一碗粥的恩
我只觉得可笑,萧厉筹谋几年,还为此失去了挚爱,一碗粥的恩情,轻轻将事情翻过。
他哭的狼狈,我也不忍再笑他。
棠棠走后三年,我成了婚,生下一个女儿,取名沈念。
沈念两岁时,那样子与棠棠幼时像极了,尤其是那一双圆圆的杏眼。
萧厉来王府的日子多了些,但大多时候只是远远的看着,有一次我抱着念念交给他,他僵硬的像块木头一动也不敢动,念念怯生生的叫着”小姑父”,他却落荒而逃。
我原以为萧厉早已走出来了,棠棠走后第五年,萧厉跟我说他挺不住了,他说每年生辰时他都会梦到棠棠,可是去年棠棠没来,今年也没来
我想开口让他再坚持坚持,说不定明年又可以梦到了,可是看着他不知什么时候白了的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他已经坚持了很久,坟边的茅草屋,修了再修,雪球也早就离开。还坚持着教了小皇帝五年。
我尚有家人,可他自那年之后,便只有棠棠,棠棠走后,又靠着那每年一次的虚无缥缈的梦境坚持了五年。
我知道,没有什么能留住他了。
这世间也没有任何他留恋的东西了,他走的很安详,我按他的遗愿,将他葬在了棠棠旁边,与他先前送棠棠的生辰礼合葬,还有一套未送出的凤冠。
他走之前,我问他,“要不要跟棠棠合葬?”
他摇了摇头,说:“我去找她,将这些东西重新送予她。”
我压下心中的酸楚,不再说话。
那便如此,萧祈安,祝你下辈子家平府顺,无病无灾,再遇棠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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